古墓殺戮事件簿 (2006)

古墓是我在F大每天讀書的地方,位置是在法管大樓的地下一樓。雖然是法管學院研究生的自習室,但是由於位在地下室,終年陰暗,空氣有些潮濕,落塵量又大,所以大部分研究生並沒有習慣來這裡唸書,也因此顯得特別陰森。是誰開始先將那邊稱作古墓已經記不清楚,不過因為挺傳神,我們也就開始群呼那邊為古墓了。

待在古墓裡的這些日子裡,讀書之餘最大的樂趣便是和其中的小生物鬥法。一開始是又大又黑停在桌上會讓人誤以為是蟑螂的蒼蠅。它們帶著翅膀振動的聲音在四周環繞,無論怎麼樣都無法喜歡的長相,加上揮不去趕不走的惡劣行徑,成為我們首波掃蕩的目標。沒多久便被N同學所帶來的黏蠅板給全數捕獲,蒼蠅一族自此便在古墓銷聲匿跡了。

至於蚊子大軍的下場也好不到哪去。在古墓裡有著各式各樣的滅蚊工具,諸如捕蚊燈、電蚊拍、電蚊香、防蚊液、殺蟲劑…每個人幾乎都是傾全力在對付蚊子,自然蚊子的數量也就在控制之中,不足畏矣。

自從某一天早晨我發現桌上的消化餅被咬開吃個乾淨,旁邊還留下黑黑的小鼠印,我們便開始懷疑古墓裡番鼠一族的存在。沒多久N同學便親眼目睹了哈姆太郎(他的講法)在桌腳邊出現,還很囂張地與他對望三分鐘才離去。

「我們來殺番鼠吧!」我說。

***

一開始先是買來了捕鼠籠,我貢獻出午餐便當裡的香腸當作餌。為了讓番鼠們聞香入甕,還特地拿去微波個半焦,趁著油還不停跳著時掛進籠子裡,香味四溢,想必番鼠一定受不了饞吧,那天晚上離開古墓時我這樣想。

不過籠子擺了一個禮拜一點動靜也沒有,倒是N同學的餅乾和巧克力又被翻出來吃個乾淨。

這簡直是對人類最大的挑釁行為,幾位同學都無法允許人類的尊嚴受到這樣的挑戰,因此我們觀察番鼠們出沒的路徑,決定以黏鼠板作為我們第二波攻勢。

一個禮拜以後,黏鼠板上面除了幾隻可憐的蚊子蜘蛛和壁虎之外,啥也沒有。奇怪這明明是他們入侵的路線啊,怎麼沒效呢?大家都很懊惱。N同學還很認真地上知識+查了許多有關捕鼠的知識。

「番鼠很聰明,牠們聽得出來我們在討論該怎麼設計抓牠們喔。」他說。

我感到不可思議。

「牠們假如被捉到,身體會散發出一種味道,使同伴們不要靠近。」N同學繼續說。

原來是這樣啊。

「還有,知識+說,捕鼠要有耐心。」

老實說我沒有耐心,那天下午我跑去總務處拿了份老鼠藥,當天就把粉紅色米粒大小的老鼠藥分裝在七八個保特瓶蓋裡,佐以餅乾香腸於其中,在古墓裡佈下天羅地網,誓言不捉到不罷休。

如此過了幾天,還是風平浪靜,有幾個瓶蓋裡的餅乾被吃掉了,但是有沒有中毒還是不敢保證。我們還在等待。每天早上打開古墓的門第一件事便是搜尋戰果,不過連續幾天都沒有消息,捕鼠委員會的成員們都像洩了氣的皮球,對於這次行動開始失去了信心。

直到昨天早上。

第一個抵達現場的人是我。

這隻番鼠死狀極慘,牠翻倒在黏鼠板裡,身體像是被吹脹了的氣球般鼓鼓的,一動也不動。牠唯一舉在空中的一隻腳只剩半截,另一半在黏膠裡。眼睛張的大大的,失去了靈魂般默然的黑色眼珠不知道望著哪裡,帶著什麼疑問的樣子死去。

經過捕鼠委員長N同學認屍,確認了就是每天晚上和他眼望眼的那隻番鼠。

「知識+說,番鼠們為了掙脫,會扯斷自己的腳…」他看著屍體這樣說。

我開始想像這隻番鼠昨天晚上在黑暗的古墓裡,是如何一腳踏進我們設下的死亡陷阱,如何在黏膠裡掙扎,如何掙斷自己的腳,如何痛苦地扭動直到氣力放盡而死去。

一整個早上都想把早餐給吐出來。

後來由W同學將該黏鼠板處理掉。

本以為捕鼠行動終告落幕,但是就在今天早上C學弟的桌上發現被吃掉一半的葡萄的同時,捕鼠籠那邊傳來了捷報。

這次是一隻身形較小的番鼠。

「昨天那隻大概是牠媽媽吧。」吃午餐時我提出討論「果然是要先抓到大的,小的就容易抓了,正所謂擒賊先擒王。」

「該怎麼處理呢?」委員長問,這也是許多古墓派幫眾們的疑問。

「淹死牠最人道」我說「不消兩分鐘。」

雖然說得很輕鬆,但是其實我從來沒有殺過番鼠。昨天那隻鼠媽的死狀還在我腦中揮之不去,而且已經死了的好處理,還活著的又是另一回事了。我並不以殺戮為樂,只是這種害蟲想想還是趕盡殺絕的好。

事實上是,我很猶豫。這跟殺蚊子和蒼蠅不同,番鼠不只體型相較來說大上許多,而且是真正活生生的動物。會痛、有感情和智慧的動物。尤其是當你望著牠的濕潤黑色眼珠時,牠好像在懇求你,帶著驚恐的懇求。

我可以感受到牠關在籠子裡的每一分每一秒是如何的害怕,一整個早上都忘不掉牠在籠子裡上下跑動找著出口的樣子。實在很不是滋味,我決定吃完午餐便把這件事解決。決定不要拖太久,是我的慈悲。

***

中午吃完飯,我們去便利商店買東西,在店門口發現了一隻似乎是因傷而掉落在地上的鳥。什麼品種說不上來,Y同學說反正不是麻雀,就有救的價值。

正當店老闆為我們作一個小盒子的時候,店老闆的小兒子因為好奇驚動了小鳥(稱作小福吧),牠勉強地飛了兩公尺,落在砂石車來往的馬路中央。我們不自覺地驚呼了起來,車子不停地呼囂而過,有幾次我們都不忍地別過頭深怕看到可怕的事情發生。有幾隻小福的同伴想要飛下來救牠,卻完全無濟於事,只能無奈地在空中盤旋。

情急之下,趁著紅燈亮起,我快步走向在路當中搖搖晃晃的小福,一把將牠抓起。好像在發抖,牠的爪子緊緊地抓著我的手。

我們把牠放在盒子裡帶回學校,卻不知道該怎麼做。校園裡到處都是野狗,可不能隨便放生啊。Y同學又說了,拿給神父吧,他們都愛心氾濫。那倒也是,不過放眼望去,神父並不那麼好找啊。後來我們決定去找所秘書M小姐,但不是因為她愛心氾濫,只是或許她有處理過類似案件也說不一定噢。

M小姐說看著鳥,遲疑了一下說:

「要吃米嗎?」

看來她完全沒有處理過類似案件。不過所辦有米這件事倒是滿讓人訝異的。

M小姐深思了一下,終於說了一個比較有建設性的建議:

「拿去法學院中庭放生吧」

法學院中庭有一片莫約15坪大小的草地,其中種著幾棵樹和盆栽,可避免太陽直射,隱蔽性夠,也不用擔心有野狗,而且其中也棲息著不少鳥類(不過大部分都是麻雀就是了),的確是一個理想野放的地方。

我將盒子放在樹蔭底下,把蓋子打開。原本在盒子裡拍動翅膀的小福,好像不知道此舉是何意思,此時反倒搖頭晃腦起來。我們走遠站在走廊下觀察,牠現在看起來一點也沒有飛出盒子的意思。走了一圈停在盒子裡便不再動了。我走過去將牠從盒子裡拿出來,想讓牠看看這個美好的法學院中庭。牠的爪子順勢抓住我的食指,穩穩地站在我的右手上,四處張望。我用拇指輕撫牠的背,該飛了喔這位鳥先生,我告訴牠。我沒有辦法幫你什麼,你得自己飛喔。

牠站在我手上的這幾分鐘,我趁機好好的觀察了牠一番。黑色帶點深藍色的羽毛有些地方沾了點塵土,但是並看不出來有明顯外傷。體型看起來年紀尚小,但並非還未學飛的雛鳥。站在我的手上,牠緩慢地閉上眼睛,好像很享受我的大拇指按摩。將臉湊近看,小福兩端自然上揚的喙好像在對我微笑。這時風微微吹起,牠的身體傾斜了一下,爪子便輕輕地抓緊,調整了一下位置,又繼續閉上眼睡起午覺。

我將手抬高,希望高度能讓牠想起來該怎麼飛。不過牠在我的手上站的好好的,一點也沒有離去的意思。

「怎麼辦,這樣會有感情。」我對走廊裡的大夥說。

想了一下,假如不能飛丟在這裡也不是辦法,眼看大雨就要落下,我決定把牠先帶回古墓,再想下一步。於是和M小姐要了點米粒之後,我讓小福繼續站在我的右手上,一路走回古墓。在下樓梯進入古墓的時候,小福不安地動了一動,我說別怕小子,一切都會沒事的。

半強迫地使小福離開我的手,放進盒子裡。然後將衛生紙撕碎,撲在牠的四周,半掩上蓋子時,牠叫了幾聲,鼓動著翅膀想出來。我沒有讓牠出來,我心裡想著我今天的讀書進度岌岌可危,實在沒有時間浪費了。

我還有一件事要處理。

***

我蹲在捕鼠籠旁邊,小番鼠又開始慌張地在籠子裡上下跑動。我示意N要動手了,並將籠子提起來,籠子比我想像中要沈重。

出了古墓,我不想讓小番鼠聽到水聲。因此將捕鼠籠放在廁所門外,先進去將水槽裡的水放滿。

「N,你覺得小番鼠知道我們要做什麼嗎?」我望著不斷波動冒泡的水槽問。

「我想牠一定什麼都不知道。」我猜測N是故意說給我聽的。

水差不多滿了,走出廁所。蹲在捕鼠籠旁,我閉上眼手合十很認真地對那個我熟悉的神說,很抱歉麻煩你收留牠,然後念了三遍的般若波羅密多心經。我不是很懂心經的作用,但是我想心誠則靈,況且這是我唯一會背的佛經。我不迷信,但是我卻深深地覺得在面對死亡這樣子嚴肅事情的時候,我們的態度最好要尊敬一點。或許有一天我會對於殺戮再也沒有任何感覺,不過那絕對不是現在的我所樂見的。

小番鼠在我念佛經的時候,停止了牠的動作,縮在籠子的一角。

唸完佛經,我提起籠子,快步走進廁所。在籠子碰觸到水面的那一剎那,我的心有一種死寂的感覺,我知道我正在跨越一條界線,不只是生或死那麼簡單的界線,而是罪惡與善良的界線。

死了就絕對不能復活了,這是完全沒有轉寰餘地的事情。完全不能因為救了另一條生命,就將曾經殺戮的事實給一筆勾消。有些界線一旦跨越了就再也沒有機會回來了,而我正在做這樣的事。

不想看到小番鼠掙扎的模樣,我放下籠子後便離開廁所,蹲在外面的牆邊,我聽著抽水馬達不停轉動的聲音,持續又規律的運轉著,在空氣中連成一道看不見的繩索,將在水中無助的靈魂緊緊地縛住,直到牠喘不過氣,眼珠裡失去整個世界的顏色,然後一片黑暗。

我的腦袋在那五分鐘裡一片空白。為什麼了什麼理由殺牠呢?現在反倒不那麼清楚明白了。

將番鼠的屍體裝進塑膠袋中,N扔到路邊的垃圾堆裡,我看著那個不起眼的塑膠袋漸漸淹沒在垃圾之中,發覺生命真是渺小的可怕。

回到古墓以後,我坐下來眼睛看著書,卻遲遲沒有開始真正讀下去。我想到現在我的手上多了一條哭嚎的生命,不知道小福還敢站在我的手上嗎。看著桌上的盒子,我猶豫著要把盒子掀開。我有一個很荒謬的想法:假如小福願意再度站到我的手上,就能代表了原諒。

我帶著贖罪的想法,把蓋子掀開,一陣空白迅速填滿我。

小福躺在盒子裡的一角,爪子從翅膀下伸出來,無力地擺動著。我伸手觸碰牠,牠沒有興奮地跳到我手上,只是微微地顫動了一下。

起來啊!再站到我手上啊!我心裡這樣吶喊。不過牠再也沒有辦法滿足我這個人類幼稚的贖罪想法,突然間我深深地體認到,牠要走了。

我將盒子蓋上,走出古墓。

在法管大樓旁的路邊公佈欄後面草地上,我將牠從盒子裡捧出來,並且洩氣地坐在草地上。行人在公佈欄外來來去去,這的時候正好是學校進修部入學考試結束,校園裡一陣吵雜。

牠在我的手上試圖想要站穩,可是卻還是深深地陷在我的手掌裡,牠的爪子再也不能有力地抓住我的食指,翅膀再也張不起來了。

我開始輕輕念起心經,我從來沒有想到今天我會需要第二次這樣做。

有幾次他作勢要張開翅膀,我幾乎以為心經真的有效,能夠起死回生。可是其實牠只能不住地顫抖,然後漸漸地放棄。最後牠的頭和尾巴分別向左右晃了一晃,像是找好姿勢入眠一般,然後我的手上就再也感受不到一點生命的震動。像是原本握著的什麼不見了一樣,手掌裡只剩下不能稱做小福的那副鳥的軀殼而已。

我停止繼續念心經。

用拇指推了推牠,沒有任何反應。

在草地上坐了良久,我發現最終會死亡並不能讓所有的生物平等,這要怎麼解釋,我還沒有辦法說出口。為什麼生來是番鼠,生來是鳥,生來是我?

我不知道小福是為了什麼而死,難道也是因為我的魯莽和高傲?我確信這透過這兩個生命老天爺有要對我說些什麼,只是這時才深思好像有點遲了。祂今天給了我兩個機會去選擇,我好像都選錯了。我閉上眼祈求祂的原諒。

我將小福埋在法學院大樓前的一顆松樹下。樹腳是一個自然凹進去的小洞,我將小福放進去,用石頭挖了些土覆上去,最後擺上大枯葉,用石頭壓住。本來想唱一首歌當作送別,可是還想不起該唱哪首,雨就下下來了。

我想到裝著小番鼠的那包垃圾袋,綠色的,正濕濕冷冷地躺在垃圾堆裡。我走回垃圾堆,迅速找到裝著小番鼠的那只袋子。

我把牠埋在離小福不遠的另一棵樹下,我想他們生前既然不認識,也不好埋在一起,況且老鼠和鳥?還是算了吧。

站在樹下靜靜地想了一會,雨也不大不小飄著。我突然好想懂了似的抬起頭,若這樣子理解的話,應該是不會錯吧。

殺死一隻拼命想活的生命,然後救不了另一隻正在消逝的生命。魯莽的人類啊,只從一個正在消逝的生命裡,看到了生命的重量與不平等。如果早一點發現想救的救不了,才會知道珍惜生命是多麼重要的想法吧。可惜太晚才瞭解,我早該在法學院中庭,那個吹著涼風有著樹蔭的地方,發現手上那隻面帶微笑的鳥與古墓裡驚恐的鼠,其實並沒有不同。

可惜我始終沒有放下那份殺戮的意念。

小福原本是為了來阻止我行刑的吧。對嗎,老天爺。

祂靜靜地下著雨。松樹腳下沒有動靜。我嘆一口氣。

當天晚上讀完書離開古墓前,我用幾個硬紙板將我們懷疑是番鼠出入的洞口給封了起來。我想這才是憲法中比例原則要求的最小侵害手段吧。

Life is a miracle, and killing is no game.


(原文發表於14 Jul, 2006@無名小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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