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歸還 Unredeemed (2009)

        畢業前夕,圖書館員告訴K,他還有一本書沒還,因此她不能在K的畢業離校手續單上蓋章。

        「這位同學,你必須還書並繳交罰款後,我才能幫你蓋。」她的音調聽起來並不像在開玩笑。K看見她的眼睛裡有一種行使權力的優越快感,那讓他想起宿舍的學生幹部們。說真的,K從來就不喜歡圖書館員(除非長得很漂亮)或是宿舍幹部,因為他們永遠熟知各種惹怒你的規則條文,並且遵行不悖。

        請問書名是什麼?K問。圖書館員的表情很難看地在電腦螢幕和K的臉之間遊移。幾秒鐘後圖書館員疾言厲色地說,這位同學你要知道,最近圖書館正在就全部圖書重新標號,系統資料也必須全部更新,整個F大共有四個圖書館,全部資料有百萬筆,你認為這是一個很簡單的工作嗎?她停頓了一下,給K有一種她在等他發言的感覺,卻不等K開口又緊接著說,為書標號是一項極為精密而且耗時的工作,這其中如果有一筆出錯了,那可是整個圖書系統的浩劫,不需要我多做解釋吧。如果每件事都像你想的那麼簡單,那麼又要我們這些圖書館員做什麼呢?

        K看了看周圍無聲在館內移動的、以及在書櫃間若隱若現的眾多身影,他吞了吞口水。

***

        當天晚上K跑去宿舍旁邊的籃球場打球。

        K在這個簡陋的籃球場經歷過很多個他自己形容為「哈比人與強獸人的戰爭」的球賽。K與其說喜歡,更應該說是享受和他的球伴一起(雖然四年來球伴也總是來來去去),對抗各種形形色色難纏的對手。沒有人陪的時候,他也會自己一個人在人滿為患的球場默默地投籃。這是因為他自以為是的將很多(很囉唆的)人生大道理實踐在籃球這個運動上,只要能拍動籃球,他就有一種確認自己想法是正確的感覺。這個簡陋的球場一直給K一種很溫暖的感覺(雖然聽起來有點矯情),他深深覺得只要球場還在,這個學校幾乎就像是他的家一樣。

        你畢業以後就再也沒辦法和你像這樣打球了啊,今晚他身邊的球伴S君有點感傷的說。

        如果能順利結束的話,離開或許也不是一件壞事。K接著說了今天圖書館發生的事,並且一字不漏地引述了那位圖書館員的話,包括她那挑動的眉毛。

        書籍盤整、系統出包、查不到書名、也不知道借出日期,S君好像在確認一樣,重複了一遍K的話。所以你打算怎麼做?

        試著找看看吧,大不了賠錢了事。

        可是你連什麼時候借的都不知道,甚至說不定你早就還了,只是又被其他人借走,而系統卻出錯沒記錄到。

        聽起來很像是一場冒險吧!

        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有什麼不祥的事情在暗處進行著,S君說。

        這句話好像村上春樹常用,K說。

***

        隔天,K走進他暱稱為「古墓」的地下自習室。

        古墓是一個長年冰冷與潮濕的龐大地下室,是K準備考試與寫論文的地方。曾經有一段時光,他把自己關在古墓裡,只為了一個目標而活。後來他常常說,古墓對他而言是一種證明,證明在這樣乖誕的世界裡,還是有我們可以把握的美好事物,那就是努力。不過自從論文完成準備畢業後,他就很少回古墓走動了。

        K端詳著桌上雜亂無章的書和成堆的資料,所有的東西都舖了一層灰塵。才離開沒多久啊,這個地方就好像要永遠忘記我了一樣,K這樣想。書沒有回答他,紙也沒有,天花板上張開三隻翅膀的電風扇,以準備攫取什麼的姿態,靜靜地響著。

        他將所有東西翻過了一遍,並沒有找到應該是圖書館員所說的那本書。K坐在椅子上,望著空氣中被他粗魯動作所揚起的懸浮微粒,欣賞它們緩慢地在自氣窗射入古墓的午後光束中悠遊。K在想,如果在一千年之後他還找不到這本書,這本書大概也早已風化成那樣漂浮在空氣中的微粒了吧。

        到那個時候,看看圖書館員還能說什麼呢?K很得意自己有這樣的想法,至少那給了他一個渺小,但是能讓圖書館員難看的小小妄想。(雖然他也明白把書弄不見完全是他自己的錯)

        這時候,K的同學N君從古墓的深處走來向他問好。還能在這邊看到有陽氣的人真好啊,N君說。

         K問N君有沒有看到他的書,並且一字不漏地引述了那位圖書館員的話,包括她那挑動的眉毛。

        N君為了這個問題似乎變得很困擾。沒有書名作者連封皮都不知道長什麼樣,這樣實在很麻煩呀,這樣一來只能靠靈光一閃了。

        那是什麼?

        這很難解釋,時候到了你就會知道了。

        可不可以有實際一點的建議?

        要是我的話,我會去最不可能找到的地方試試看。

        這聽起來還差不多一點,K說。

***

        如果說要去找最不可能的地方,那就一定是系學生會辦公室了,K這麼想。因為他從來沒有在那邊看過書。

        K在系會的骯髒沙發上坐了一陣子(雖然他比較喜歡簡稱為會辦,但是他的學弟妹們都簡稱那邊為系會)。在這之中他緩慢地掃視了系會一遍,沒有發現任何異狀。

        K張開雙手,整個人陷在沙發裡開始思考(他同時想起曾經很多夜裡,他也在同樣的位置做過同樣的動作)。他努力把這個地方,和他遺落的那本書連結起來,但這只是徒勞,因為他腦海裡浮現的只有過去幾年來在這邊發生的一切無聊事情而已。這個地方(他曾經暱稱這裡為骯髒的小窩)是他社團生活的起點也是終點,參雜了太多有益、無益、開心和難過的情緒。此刻的K實在已經無法將它們一一抽離檢視。而K之所以一派輕鬆地形容這些事情很無聊,其實只是因為他根本不敢去處理那樣的情緒,只好假裝無視。

        這時候,學弟J君走了進來,將K從回想的深淵中拉回來。

        J君聽K說完尋書的事以後(包含一字不漏地引述那位圖書館員的話,以及她那挑動的眉毛),J只說了一句話。

        圖書館才是最不可能的地方吧。

        K靜靜地看著他。

***

        眼前的這座圖書館,是K在F大最喜歡去的圖書館。它幽靜地座落於文學院荷花池後方,大門隱藏在幾棵參天巨樹之後,樹的外邊則是一條寬闊的林蔭大道。然而最吸引K的並不是它座落的位置,而是這座圖書館本身。從外觀看不出來,但這座圖書館確實包含著另一座圖書館,K記得當他第一次發現這件事的時候,他站在那交界處,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另一座圖書館,從外表看不到的圖書館,老舊的圖書館,被新的水泥以及磚塊所包覆。新的組織將所有老圖書館的記憶以及生命全部吸收,並將這個祕密永遠收藏。有時候K覺得那座老圖書館就像是一個沈睡在母親體內的胎兒一樣,唯一不同之處在於,它作的是一個陳年的夢。

        K喜歡漫步在老圖書館內的書架間(他認為老圖書館依舊是一個獨立的圖書館,只是它蜷曲起來睡著了),用手輕撫過架上成排的毛燥書邊,然後呼吸它們的氣味。斑駁的牆壁、裸露的磚與泥、以及不再隔絕內外的鐵柵欄與窗戶,都給他一種奇幻的感覺。K總是覺得只要再多待一下,說不定真的會有奇遇發生。

        今天,K在他最常流連的書區來回走了幾次,沒有任何的線索與他遺落的書有關。他突然發現自己並不特別感到失望,反而他第一次這麼強烈地感覺到老圖書館想跟他說些什麼。是的,他要離開這間學校了,或許老圖書館也能感受到這一刻的特殊之處吧。K突然有一種感覺:他必須找出這本書。

        他刻意多逗留了一下,但是奇遇始終沒有發生。

***

        當天晚上,K做了一個模糊但又很清楚的夢。(關於一件確實發生過的往事)

        那是某個假日午後,某次寒流的尾聲,場景在文學院的荷花池畔。那天頭頂上方的烏雲壓得低低的,天空下著不大不小的雨。K正躲在傘下急步走向圖書館,經過荷花池時,他發現文學院的長廊上坐著一位女孩。

        她穿著素面針織衫以及合身的牛仔褲,背靠著柱子,坐在長廊的邊欄上,面向沐浴在雨中的荷花池。她修長的雙腿彎曲在胸前,眼神憂鬱地望著前方空氣中不存在的一點。那清秀的臉孔、白晰的皮膚和微微的的淡妝,簡直就像出現在陰鬱天空裡的一抹白雲,既無法收藏又讓人害怕隨時會消逝。K停下腳步,被這樣的畫面深深吸引。

         陰冷的雨、無聲擺動的柳樹、枯萎的荷葉、發黑的蓮蓬、蕭瑟的荷花池還有憂鬱的眼神,K不住地凝望,胸膛因為眼前的景物而略顯激動。有一刻,女孩發現了K,而K想說點什麼,但那話語卻消失在風雨中。

        記憶中,那天下午什麼都沒有改變。

        K後來逢人便說,那是他見過最有詩意的畫面。

        夢醒以後,K發現窗外下著不大不小的雨,他莫名有一點憂鬱。

        K想不起來究竟他那天有沒有帶相機。

***

        接下來的幾天,K在校園裡四處遊逛。既然能想到的地方都已經找過了,他開始漫無目標地逡巡,希望能勾起一點點可用的回憶。如果他確實曾經擁有過這本書,那麼這個學校裡的某一個地方,一定存在那樣的記憶。K走過民生學院後的神祕小徑、拜訪與世獨立的神學院,甚至偷爬上醫學院大樓的頂樓俯瞰校園,可是全都一無所獲。

        不行啊,完全沒有一點線索,K坐在外語學院旁的木椅上,一邊欣賞打扮得非常漂亮的女學生,一邊吃著F大最有名的冰淇淋時,這樣對自己說。一陣午後的風吹來,樹梢在他頭頂上輕輕地擺動,發出像是從遠方傳來的耳語。突然這個當下,他感覺到孤單,這趟靜默的旅途,實在超出了他原本可以理解的範圍。為什麼會有人為了一本連封面都記不起來的書這麼耿耿於懷呢?K很清楚他大可賠錢了事,但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卻牽引他開始漫步,命令他回憶。那本書必定關聯著什麼,這是他唯一肯定的事情。

        你還在找書啊?學妹M君不知道什麼時候坐在他對面。你為什麼要這麼辛苦呢?

        活著本來就是一件辛苦的事,K回答她。說不上為什麼,但是我覺得我好像忘記了很重要的事情。

        雖然沒有人會因為賠錢了事而責備我,但我想重點應該不是在是否結束,而是在於該怎麼結束。在追尋的過程中,我漸漸覺得,這是我在離去之前必須想起來的事情,究竟,我遺落的是什麼?這麼說吧,我認為那本書可以是任何書,但這個找尋的過程卻沒有辦法被取代。如果我可以輕易地就把這件應該要是很重要的事情忘掉,那麼,組成我回憶的片段又是什麼,由那樣片段所組成的回想勢必也會變得不真實了。

        這樣啊,所以找了這麼久卻一點線索也沒有,你一定很失落吧,M君說。

        不,雖然關於這點我也覺得很奇怪,但是此刻的我確實是滿滿的,這讓我感到既快樂又哀傷、既充實又失落。唯一合理的解釋是,我並不在乎那本書,我所在乎的是那本書所代表的意義。只是此時此刻,在我能超越迷霧之前,我還是必須靠找到那本書,來喚起我對於腦海中落失片段的感知而已。

        假如最後找到了書,卻發現那和什麼重要的事一點關聯也沒有,也不要緊嗎?

        不,想起來然後記住,對我來說就是一件重要的事。K接著說,而那也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可是什麼都要記起來,不會太過貪心了嗎,M君問。

        那些本來就是屬於我的啊!K說。在這個別離的當下,我感覺得出來,它們確實存在,只是每分每秒都在離我越來越遠。

        至今有什麼事情不是這樣呢?M君問,但她並沒有預期K會回答。

***

        這就是靈光一閃嗎?當天晚上K對空無一人的宿舍發問。

        他手上正拿著一把鑰匙,這是他前年住的宿舍房間的鑰匙(他在宿舍換過一次房間,而他有將鑰匙備份一把的好習慣)。他仔細端詳這把鑰匙,他曾經想要扔掉它(畢竟換了房間,留著備份鑰匙也沒有用),但後來並沒有這麼做。他說不上為什麼,但現在他開始相信這就是所謂的靈光一閃。(N君若是知道了一定會為了K而感到驕傲吧!)

        K靜靜躺在床上等待深夜的來臨。他激動地想,這絕對是這趟旅途最偉大的終點。是了,他必定是把書遺忘在那間房間裡。(不知道打哪來的自信)

        的確,侵入別人房間絕對是一件違反律法的事,K清楚的很,不過現在已經沒有什麼能阻止他了,他為這樣的想法瘋狂了,他還封自己是「今晚世界上最偉大犯罪計畫的執行者」。K幾乎可以想像宿舍幹部發現他利用備份鑰匙侵入別人房間時的表情,他們絕對不可能會放過這種「嚴重違反宿舍規定」應該「直接退宿」的行為。但是(請容許K引用Robert Redford在電影Spy Game裡面的一句台詞):

「有時候,違反規定是一件非常爽的事情。」

***

        即使身為「今晚世界上最偉大犯罪計畫的執行者」,K還是必須承認,當他悄悄地旋開門把時,他的心臟也快從嘴裡跳出來了。

        進入房間後,他靜靜蹲在門旁,沒有聽到一絲鼻息。真是不祥的預兆,他心裡犯嘀咕。他打開手機上簡易的小照明燈,開始在房間裡搜尋那本他根本不知道長什麼樣子的書。

        結果是(顯而易見地)他什麼也找不到。如果K當初不要那麼衝動的話,他早該預見這一切行動根本稱不上是「偉大的犯罪計畫」,不,連邊都沾不上。不過關於這一點,K是在有人推門進來時,他才明明白白地體認到。

        他壓制住自己賁張的血流,等待最佳的時機,衝上去將那個人撞倒在床上,然後在黑暗中奪門而出。依照他的逃亡計畫,他的目標是位於走廊底端、川堂大門後的管線間。從那個被人遺忘的垂直空間裡,他可以掩人耳目地往下樓層爬,最後抵達地下室的天花板,再從那兒逃脫。

        K一輩子也忘不了那天晚上,當他從地下室天花板墜落到冰冷地板上時,他全身因為努力忍住自己的笑聲而顫抖。由於他將逃亡詮釋的太完美了,因此後來他改封自己為「愚蠢犯罪計畫的最佳執行者」,來紀念那段「從荒謬開始以瘋狂結束」的冒險。

        噢對了,當天晚上,雨又開始下了。

***

        隔天早晨,K將離校手續單放進背包裡。他準備付錢了事,雖然這是他所預想,最爛的結局。只是K的心裡明白,這趟旅程已然結束了。這個他畢業之前,最後的小小奇異旅程。

        K鬆了一口氣,但他卻怎麼也提不起勁來。

        這一天,頭頂上的烏雲壓得低低的,天空正下著不大不小的雨,K撐著傘走向圖書館。經過荷花池畔時,他發現文學院的長廊上坐著一個女孩。清秀的臉孔、白晰的皮膚和憂鬱的眼神,就跟記憶中一樣清晰而美好。

        那個他心目中最具有詩意的畫面。

        K轉向走進文學院的長廊,而那個女孩似乎早就在等他。這是一種宿命般的直覺,就像K先前對於搜尋遺落之書的執意,現在,命運將這條充滿隱喻的路,直挺挺地橫跨在他的面前。

        K循著路走過去。

        你在找這張照片嗎?女孩手中拿著一張照片問他。這張我在圖書館裡借的書中所發現的照片。

        K想起來了。

        他那天有帶相機。

(原文發表於 Jun, 2009@輔大系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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