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貓貓 (2012)

今年十一月的尾聲下了一場長達兩個禮拜的大雨,印象中沒見過如此磅礡的冬雨。

氣溫也隨之陡降。

生活上並沒有什麼大變動,只是工作多少因為年底結案的壓力而略顯忙碌。除此之外,依舊是薪資倒退油電雙漲美麗灣拒拆壹傳媒併購等鬧轟轟的新聞不絕於耳。雖說不是失去了傾聽的熱情,但現實好像也沒什麼空間讓我再四處張望。

總結一句話,日子就像部無聲的火車在軌道上滑行著。

「雨那麼大今天就別騎車了吧!」那天早餐桌前父親這麼說。「我趕著九點半開庭還是騎車方便些」我回答。

後來想想我這麼近乎愚勇的決定竟帶著不可解釋的宿命味道。

騎摩托車載著妻子上班,停等忠孝建國路口的紅燈時,眼角瞥見一隻白裡透紅的小傢伙從快車道朝著我們爬過來。是隻小貓!然後,綠燈就在此刻亮了。

我直覺一轉車身,將車橫停在忠孝東路上,喊著妻子別怕我來擋車。

「快把他抓起來!」

妻子滑下車,甫一靠近,那小傢伙卻害怕地跑往對向車道。我心裡發出一聲慘叫。

硬著頭皮騎上對向車道,走勢洶洶的來車大概也看出我的意圖而減緩了速度。我趕緊下車幫忙妻子抓貓,只見兩人在全台北市最繁忙的馬路上演出catch me if you can的戲碼。

小傢伙一溜煙鑽進了一台march的底盤下,駕駛是位文青模樣的年輕人。他和身旁的正妹對我露出了鼓勵帶點懇求的眼神,我感到雨水從衣領流進我的背脊。

雨又更大了,後方不明就裡受阻的車輛開始鳴放喇叭。我請march文青緩慢開動車子,以為這樣可以促使藏身車底小貓現身。誰知站在車那頭的妻子,在貼近地面查看車底後大喊:「別開呀貓不在車底下!」

march文青緊急抵住煞車,這時靠近右後輪的我瞥見輪胎縫裡竟有動靜!那小貓正一頭奮力地從黑油與污泥中鑽出。我兩手趕緊往輪胎縫裡一探,只抓住小貓掙扎的兩隻小腿,她還在往更裡頭鑽!爪子像釘子一樣牢牢嵌進胎紋裡。

我心想這什麼牛東西,再讓她往裡鑽、這麼耗著,今天忠孝東路上各位叔叔嬸嬸們就不用上班了。那飛失的全勤獎金找誰討呀?任誰也不會相信這有如小學生日記般無理的遲到理由吧:今晨上班途中我遇見了一勇士為了救貓把整路上的車都叫停了…

於是我死命跩。從打浪花似擺動的小腿,摸上濕滑柔軟的肚子,再扣住瘦骨嶙峋的胸膛。一節一節地把她從黑暗裡跩出來!

小傢伙還真是小。她的小腳們在空中揮舞,但身子已經被我雙掌牢牢握住。

照電影演的,當時我理應戲劇性地將她高舉過頭,慢動作深深一鞠躬,謝過各位停下車等候的觀音菩薩們,然後接受不知道哪裡出現的鼓掌與歡呼聲。

但當下什麼也沒發生,回想起來,那一刻,我只記得小傢伙的心臟在我手掌中死命鼓動的感覺,那比我感受過的任何活物都要旺盛。跳動從手掌傳上來,在我腦袋裏迴盪成爆炸性的浪潮,雨聲、人聲、喇叭聲…我什麼都聽不見了。

在生命鼓動的潮噪底下,當時的忠孝東路只剩一股我從未記憶過的寧靜在蔓延。

我驚駭的是,這鼓動竟來自於巴掌大的一隻小貓。

妻子牽車隨同我躲進建國高架橋底。小貓在發抖,冷吧,我也感到冷了,衣服大概濕透了。

此時一輛機車駛近,女騎士劈頭便問,你們這隻還活著嗎?我轉頭看,他的機車踏墊上躺著另一隻癱軟的小傢伙,長得和我手上的那隻一模一樣。

「我看到他的時候已經來不及抓,就被撞死了…我總不能留他在馬路上…頭都破了…怎麼辦我不敢動他…」女騎士哭喪著臉說。

我看著那了無生氣的軀骸,雖然心裡也很怕,但這當下好像還是非我來不可。將手上活蹦亂跳的小傢伙交給妻子後,我脫下雨衣,用雨衣將小東西包盛住。

他的體溫透過雨衣傳到手掌上來,沒有掙扎也沒有發抖,我手中感受不到一點震動。小東西的眼睛紅紅的,半掩地像是在望著我,他比我想像要重。

剛剛是生現在是死,生命比我想像中要來的重。

我將他輕輕地放在橋底下的雜草堆中,他趴著像是終於可以休息了一般發出或許只是我想像的輕嘆聲,頭斜靠著前肢望著似乎什麼也沒發生過熙熙攘攘的忠孝東路。

順著他的眼光看向對街,一個路人手上拿著鮮黃色的垃圾袋正走向路當中,那兒躺著另一隻小東西,一模一樣的小東西。

希望在他們靈魂漂浮的終端,會是一個好夢般的世界。

半小時後要開庭的我,將小傢伙用機車裡的破布包了起來,暫時安置在附近的警察局後,匆匆離去。警察大哥在我離去前不放心地要了我的名片,貼在他臨時找來權充避難所的紙箱上。「如果你沒有來領他,我們也只能通知動保處了…」

我們都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總算到了法院,我直衝廁所將濕透的內衣褲褪下,癱軟地坐在馬桶上,雨聲好像不打算放過我似的在窗邊怒吼。

總算有一點餘裕可以回想方才的事情經過,在恍惚之間總覺得自己做了什麼特別的事,但又說不上來,想著想著也沒什麼結論,後來終於回過神,腦袋裡卻只剩下「我會不會是史上第一位不穿內褲開庭的律師」這件事。

開庭結束,我回到警察局將小傢伙領了出來,警察大哥說附近正好有一家動物醫院,我便捧著紙箱走去。一路上我沒有打開紙箱看看,深怕她突然跳了出來。雖然她也沒有一絲動靜,但我靠著紙箱一角的溫度確認了她還活著的事實。

醫生說小傢伙大概兩個月,健康狀況還不錯,可以馴養。於是我將她留在醫院觀察除蟲,只是我也開始擔心今晚小傢伙的去處了。今日午後我就要離開台北,家中又已經養了兩隻惡貓…

趕往新店閱卷的路上,我在Facebook上留言求助。

老友酒令在第一時間回覆了我,除了感謝他以外,我想也算這小傢伙運氣好。酒令雖然平日瘋瘋癲癲玩世不恭,但愛貓的男人總是不會馬虎的。

在電話裡交代了醫院的地址,我匆匆忙忙結束閱卷工作,又飛也似地衝回家。

「你就不能好好上班別總是惹上麻煩嗎?」老爸看著我打包家中多出來的貓沙盆與貓籠時這麼對我說。

「你又知道什麼」我說「是麻煩自己爬過來找上我的。」

第二度回到醫院將東西寄放好後直奔台北車站,只差一分鐘就錯過了南下的高鐵。好不容易坐下來喘口氣的我,面對同行友人的遲到質問,妻子淡定地替我回答了。

「說出來你們也是不信的。」

後來酒令和我回報,說他將小傢伙送到距離他家較近的醫院再做更詳細的留院檢查。接著,三天後的晚上,酒令打給我,他說醫院把貓搞丟了。

走失事件似乎成了羅生門,醫院在交接上出了問題,導致值班醫生連這隻貓留院觀察的事都毫無所悉,籠子裡空蕩蕩的。

「貓?什麼貓?」據說他是麼回答酒令的。

如果你認識酒令,你就會知道那個值班醫生要倒大楣了。

掛上電話後我坐在房間裡許久說不出話來,我試著想像小傢伙又回到了街頭上的模樣,腦海裡揮之不去的是那個在保溫箱角落裡瑟縮的驚怕眼神,手掌還感覺得到那個爆炸般的鼓動。

我把那天早上在忠孝東路上發生的事情仔仔細細地想了一回。

他媽的。

兩個小時後,酒令打給我,說醫院找到貓了。小傢伙以無法想像的方法逃離了醫院的牢籠後,穿越了重重關卡,躲過醫院裡其他的凶惡貓犬,找到那個擺在醫院角落我們為她準備的貓籠裡。

她沒有吵鬧,被發現時正就著那塊機車上的破布睡覺。

我知道,她只是想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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