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烏鴉的一段往事 (2016)

遇到黑衣大叔的那天下午天氣很好,太陽熱度被雲層稍稍阻隔,是還未感到氣溫變化的初秋。風微微吹著,即使流了汗也不覺得黏膩,可以說是一年之中最適合打籃球的天氣了吧。

奇怪的是,籃球場一個人也沒有。不過這並未困擾我,我並不喜歡人滿為患的球場,一個人打球對我而言更加自在。大概是因為我不擅長與人說話,總是潛意識地與人保持距離,容易產生為人高傲冷漠之類的誤會。此外,不客氣地說,我打籃球很少遇到對手,卻很厭惡處理贏球後對方不發一語的尷尬,所以有時候會刻意放慢腳步或將球投偏,裝作自己好像是拼了命才幸運贏球似的。

「你的心太軟了」,教練曾這樣對我說過,「要成為頂尖得更殘酷才行。」沒多久我便離開了籃球隊,並非我無法忍受教練的批評,而是我認為他說的對,我實在不應該再浪費他的時間。

當我坐在場邊板凳休息時,那隻烏鴉從從我頭上飛過,停在不遠處的白千層上,在枝頭間來回跳躍。乾扁的叫聲在這個空曠的籃球場上迴盪著,引起了我的注意。原本也沒有特別在想什麼事情的我,仔細地觀察了牠一會。突然有一種親切感,我認為應該在哪裡見過牠。

如果你曾經仔細觀察,每隻烏鴉都有牠的長相,我認為最容易辨認之處應該是鳥喙的部分,光是靠那彎曲弧度和張開的大小形狀,我就有自信能夠在這一區辨識出上百隻不同的烏鴉。

我開始學著牠咿呀咿呀地叫,牠叫一聲我便叫一聲。兩三聲後我們開始形成一種規律的韻律。之後我開始變調,忽高忽低地想測試牠是否能跟隨我的音調。牠興奮地在枝葉中跳來跳去,隨著我的叫聲起伏應和。

就在這時候,黑衣大叔突然這麼對我說:「烏鴉很聰明,」他的聲音帶著乾啞的粗糙感,乾扁的嘴唇像是十分費力地把這些話吐出來「注意你對待他們的方式。」

「喔。」我用這個平板的音節權充對他的應答。大概有點不禮貌吧,但我本來就不大擅長與陌生人交談,尤其是這麼樣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坐在場邊板凳上的奇怪的男子。

他身上套著一件略嫌厚重的黑色襯衫(鈕扣竟然扣到最上面那一個),穿著寬鬆的黑色牛仔褲。乍看之下像個流浪漢,但仔細觀察,他的交疊的手掌並不骯髒油膩,灰白色布鞋像是偶有整理一般僅有中性的使用痕跡,身上要說是破舊的東西大概就只有那個壓著低低的丈青色鴨舌帽了吧。後來我心裏進一步思量才恍然大悟,這個男子的怪在於他的態度,而非外表。

「要小心對待那些具有感情的靈魂,」黑衣大叔莫名其妙地又吐出這句話,然後看向我。

「嗯。」我實在不擅長說話,比起對人,我更希望和鳥相處就好。

「你,」黑衣大叔才剛開口,枝頭上那隻烏鴉突然叫了一聲。黑衣大叔敏感地瑟縮了一下,那種反應讓我想起看牙醫時那種發自內心的酸疼不安。

我看了看那隻烏鴉,牠正張大眼睛歪著頭看向我們,鳥喙還半開不闔地,大概在等我回應牠,但慮及身邊這個黑衣大叔的感受,我決定保持沈默。

「你總是一個人吧?」他說。

「我並不孤單,我有烏鴉陪我。」我才剛說完就後悔了。

他乾笑一聲。

「孤單沒什麼不好,是沒有人理解自己才真正讓人痛苦。」他乾啞的聲音讓我不知道他只是口渴或者過度感傷「我曾經認識一個真正能和鳥說話的人…」

「和鳥說話?」

黑衣大叔不發一語,手緩緩地來回撫動臉上雜亂的白色鬍渣。我發現他和我一樣都有一個寬大的下顎,從下巴延伸到脖子的線條剛健,喉結雖然被衣領遮住了大半,但可以看得出來形狀飽滿、尾端稍稍向上收起,像是結結實實地有一個核棗卡在食道內一樣。

「那個,可以給我說說他的故事嗎?」我實在不知道為什麼我要和這名奇怪大叔開啟這樣奇怪的話題。

黑衣大叔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地上,拖了好一陣子才終於開口。

「我認識的這個人… 沒有什麼朋友,並非他不願意與人相處,而是他並不清楚自己該講什麼。既不擅長表達自己又不會說些場面話。他總是小心翼翼地不說冒犯別人的話,卻發現有些人靠著尖酸刻薄獲得共鳴。他嘗試從關心別人開始,但總被誤解另有企圖。

他曾經很真誠地詢問朋友,究竟自己說話哪裡需要改進呢?那個人竟然冷冷地回答他,不是你講什麼,是頻率問題,我也說不上來,總之我們頻率不合。

最後他放棄了。開心或難過、憤怒或害怕,他都一個人消化著。他說服自己人不需要說話也能活下去,但是心裡卻無名怨恨著沒有人願意理解的自己。

直到有一天,他發現自己能和鳥類溝通。不,應該說是烏鴉比較適當,因為並不是所有鳥類都能完全明白他的意思…

他好像頓悟了,原來這世界上的溝通不一定要透過言語,要了解的是稱作心的東西,而不是自己想像的那個自己或他人。」

「那個,他是怎麼和烏鴉溝通的呢?」

「很難形容,有點像是你剛剛在做的吧…但平常人是聽不出來差異的,因為重點不在於聲音,而在於心裡的意念。他發現當他很用力地在心裡想一件事情,然後慢慢用喉嚨自然地發出低鳴,烏鴉就能夠了解他在說什麼。

接著,透過感受自己發出的聲響以及震動的形式,去理解烏鴉相應的鳴叫,原本難解的鳥禽語言就自然而然地在他的腦中產生了意義。」

我看著大叔,等著他繼續故事。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接著說。

「事情發生在那年冬末,失業的他已經欠租多日,又餓又冷的他看著眼前夾雜著碎冰以及泥沙的、緩慢流動的骯髒歸犬河,體認到自己可以說是走到了盡頭。」

「歸犬河?不就是鎮外那條大河嗎?」我沒有禮貌地打斷了大叔的話,但他只是停頓了一下,沒有理會我的問題。

「總之,他決定自我了結…

他不認為自己冰冷的身體和心靈,還會在河中感受到什麼痛苦,但當他一步步走向河中時竟還是悲傷的哭了出來。不,那不是哭,他已經沒有體力哭泣了,那是一種呻吟,一種悲鳴。過去的很多的事湧上心頭,喉嚨自然而然地就隨著心震動了起來。

就在這個時候,他聽見了一個聲音在回應著。起初他以為是誰在岸上叫喚。那個聲音對他說著,關於她如何失去了孩子與丈夫,還有她已經餓了多久…

他站在河中望向四周,找尋聲音的來源,但卻沒有看到任何人。片刻之間,有一種喜悅在那個絕望的深淵裡泊泊流出,但那決不是建築在他人悲慘故事之上的慶幸心態,而是因為自己終於能獲得某人分享的難得殊榮。

然後他才發現,那是一隻烏鴉。不過那種渴望對話的需求,超越了一切事物,他慢慢走回岸邊,試著將自己的悲傷、痛苦和哀愁用那種連自己也無法理解的方式全部傾訴出來。那隻烏鴉也回應著他,在空中盤旋嘶吼。他知道那隻烏鴉在哭,他也跟著哭了。他們的故事在寒冷的空氣中交錯,形成一種神秘的和弦。

終於他不再孤單了。」

大叔說罷,卻沒有一絲欣喜的樣子。

「他們後來怎麼了?」

大叔理一理緊束著的襯衫衣領,閉上眼睛許久不發一語。枝頭上那隻烏鴉又開始咿呀咿呀地輕聲叫喚,我看了看牠,發覺周遭不知道什麼時候安靜了下來。

「我的朋友和烏鴉做了一個約定。

他們搭擋在街頭賣藝,由烏鴉聽他的指揮做些小把戲,他則拿賺來的賞金讓彼此溫飽。因為獲得了從未擁有過的夥伴,我的朋友像是…變了一個人,他感到心裡充滿了…各種無法形容的…源源不絕的東西。

喜樂的心境帶來了許多靈感,他和烏鴉一搭一唱,全都是絕妙的把戲。小鬼,我敢打賭你在這個無名小鎮上從未看過那樣場景,當時假日午後的市政廳廣場前,全都是慕名而來看他們表演的人潮。多快樂啊他們,和那些群眾。

越來越多人跑來向我的朋友致意,稱讚說從未看過如此神奇又充滿智慧的表演。他們不但介紹自己的名字,從哪裡來,甚至提出各種邀請。那是一段… 非常滿足的日子。」

「真是太棒了。」我試著對大叔微笑。

大叔臉上出現了一種深陷在回憶中的窒息感。我開始有點不確定他是否仍意識到我的存在。

「這些始料未及的名利,使他受寵若驚,一開始甚至有些害怕這些原本背棄他的人們。就說他的房東吧,還特意讓他搬到更大的房間裡,卻未多收他租金,更邀請他與家人一同用餐過節。他為了答謝房東,指揮烏鴉在餐桌上表演了一個尚未曝光的把戲,獲得大家的喝采。那一晚喝醉的房東抱著他,對他說能夠擁有這樣的好朋友真是太幸運了。

他從這些人眼中感受到以前從未體驗過的奇妙變化,他的生活徹底改變了。房間有暖氣,地板上鋪著地毯,被單不再濕氣逼人。夜晚的房間可以燈火通明就像白天一樣,甚至睡前還能喝上一杯甘醇的葡萄酒…

後來,開始有一些傳言,說他只是運氣好,抓到了一隻極端聰明的烏鴉… 甚至有人說他吟唱巫術,將某個女人的靈魂鎖在烏鴉身體裡,供他使喚… 有些人看烏鴉的眼神和表情不一樣了…

於是他買了一個鳥籠。」

「什麼?」

「他這麼做是為了烏鴉好。那是一個作工精美的銀質鳥籠,周圍有柔軟的襯布鋪蓋著,可以抵禦寒風,也能… 保護烏鴉不被偷走… 他相信世界上只有他能理解和照顧這隻烏鴉。他不能失去烏鴉,烏鴉也不能失去他,一切都是為了烏鴉好…

不過,烏鴉在看見了鳥籠後,飛上了窗外的枝頭。他對我朋友說,只有人類會買東西把自己關起來,烏鴉不需要鳥籠,烏鴉要的只是吃得飽,有可以說話的夥伴而已。

再見了,烏鴉哭著消失在冬日的餘暉裡。」

我看著大叔,和他背後那片金黃色的夕陽,他好像又更老了一點。

「那天夜裡,下起了大雪,我朋友吃不下、睡不著。他擔心年邁的烏鴉會禁不起寒風,也擔心著明天的表演。他埋怨烏鴉不理解他的用心,也恐懼那些窘迫的日子會再度到來,更因為發現自己沒有人可以傾訴這些擔憂和委屈,而開始怒火中燒。

隔天清晨,他在當初與烏鴉相遇的那個岸邊,一棵白楊樹下發現僅存一息的烏鴉。他急忙將烏鴉放進懷裡,帶回家後小心翼翼地讓她在鳥籠裡休息,還找了最好的醫生來醫治她。

雖然救回了年邁的烏鴉,可是,鳥籠中的她再也無法像以前那樣輕巧的表演了,甚至也不再與我的朋友說話。失去了這個夥伴,我朋友的生活再度陷入了困境。」

大叔將臉埋入寬大的手掌,用力地來回搓了幾下,喉嚨發出古怪又不連續的震動。我原本想說些什麼,但是又覺得貿然中斷他的沈思有點不禮貌。正在猶豫之際,他突然接著說。

「有天夜裡,他在酒吧裡喝著悶酒的時候,一名男子靠了過來。他自我介紹是位研究生物行為的學者,對那隻烏鴉很有興趣,願意出個好價錢帶那隻烏鴉到實驗室幾天。

不會傷害牠的,那個人說,只要幾天就好,做完簡單的測量記錄就會原物歸還的。

那是一筆為數不小的錢,我的朋友再三確認不會傷害烏鴉之後,便同意了這項買賣。他想著靠著筆錢,撐過一段日子,再找另一隻烏鴉來訓練… 」

大叔似乎讀出我的表情,他轉開自咎的眼神。

「烏鴉在那名學者打開鳥籠的霎那,用盡最後的力氣飛了出來。或許是知道自己也飛不遠了,她朝著我的朋友飛去,用力地在他的喉嚨上啄了一下,並發出一聲駭人的淒鳴後,跌落在地板上死去。

是很深的一啄,嚴重地破壞了他的聲帶…不過那不是他所得到最嚴厲的懲罰…

那最後的悲鳴… 驚動了整個鎮的烏鴉。從此不管他走到哪裡,頭頂總是盤旋著一群烏鴉,他們不僅發出尖銳嘶吼,更會俯衝下來攻擊他,奪取他身上的東西,撕裂他的衣帽… 人們一開始訕笑他被烏鴉捉弄的滑稽模樣,漸漸地這種詭異的現象令人感到不安,認定這是他出賣靈魂,被鬼神詛咒的後果… 所有人紛紛遠離他,甚至要他滾出這個城鎮。

他不只失去了烏鴉,也被迫離開了這個唯一可以稱做家的地方… 展開了無止盡的流浪與孤獨… 」

我們兩個人有很長一段時間坐在板凳上不發一語。

「大叔,那隻烏鴉有名字嗎?」不知道為什麼我很想知道這件事。

大叔看著我,這個問題似乎讓他很為難。我可以看得出來他在微微發抖。為了舒緩自己的情緒,他下意識地鬆開襯衫最上面緊束著的鈕扣,露出了喉結。我看見一條醜陋的肉色疤痕蜷曲在那上面。

「Cloudy。」大叔的乾啞聲音幾乎難以辨識。

我從未在別人面前這麼做過,不過今天似乎是個特別的日子。我望向枝頭,對那隻仍在張望的烏鴉發出一串短促的低吟。

烏鴉很輕巧地落在黑衣大叔的肩膀上,頭歪歪斜斜的望向大叔,鳥喙輕微開闔像是想說些什麼。

大叔這才哭了起來。

 

 

Leave a Reply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Connecting to %s